豔異編 by Shizhen Wang

(4 User reviews)   793
By Jason Bauer Posted on Jan 12, 2026
In Category - Comedy Writing
Wang, Shizhen, 1526-1590 Wang, Shizhen, 1526-1590
Chinese
Hey, I just finished this wild collection of stories from Ming Dynasty China called '豔異編' (Yanyi Bian), and you have to hear about it. Forget what you think you know about classical literature—this book is full of ghosts, forbidden love affairs, supernatural encounters, and social scandals that would make modern tabloids blush. It's like the secret, uncensored diary of an entire era, compiled by a scholar who clearly had an eye for the bizarre and the beautiful. The main thing isn't one plot, but the thrilling, sometimes unsettling mystery of human desire itself. Why do people risk everything for passion? What happens when the spirit world crashes into our own? This book doesn't give easy answers, but it asks the most fascinating questions through stories that are impossible to for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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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Shi Ting Ling 序 嘗聞宇宙大矣,何所不有。宣尼「不語怪」,非謂無怪之可語也。乃齷齪,老儒謂目不 親非聖之書抑何坐井觀天耶!泥丸封口,自甘固陋。獨不觀乎天之風月,地之花鳥,人之歌 舞,非此不成其為三才乎?從來可欣可羨可駭可愕之事,自曲士觀之甚奇,自達人觀之甚平 。吾嘗浮沉八股道中,無一生趣。月之夕,花之晨,銜觴賦詩之餘,登山臨水之際,稗官野 史,時一展玩。諸凡神仙妖怪,國士名姝,風流得意,慷慨情深等語,千轉萬變,靡不錯陳 於前,亦足以送居諸而破岑寂。豈其詹詹學一先生之言而以號於人曰「此夫出自齊諧之口者 也」而擯不復道耶?雖然詩三百篇,不廢鄭衛,要以「無邪」為歸。假令不善讀詩者,而徒 侈淫哇之詞,領忘懲創之旨,雖多亦奚以為!是集也,奇而法,正而葩, 纖合度,修短中 程,才情妙敏,蹤跡幽玄。其為物也多姿,其為態也屢遷。斯亦小言中之白眉者矣。昔人云 :「我能轉法華,不為法華轉。」得其說而並得其所以說,則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縱橫流 漫而不納於邪,詭譎浮誇而不離於正。不然,始而惑,既而溺,終而蕩。「盡信書則不如 無書」,有味乎於輿氏之言哉。不佞,懶如嵇,狂如阮,慢如長卿,迂如元稹,一世不可餘 ,餘亦不可一世。蕭蕭此君而外,更無知已。嘯詠時每手一編,未嘗不臨文感慨,不能喻之 於人。竊謂開卷有益,夫固善取益者自為益耳。戊午,天孫渡河後三日,晏坐 南窗,涼風颯至,綠筠弄影。左蟹鼇,右酒杯,拍浮,漫興書此,以告夫世之讀《豔異編》 者。 玉苟茗居士湯顯祖題 第一卷 郭翰 太原郭翰,少簡貴,有清標,姿度美秀,善談論,工草隸。早孤,獨處。當盛暑,乘月 臥庭中,時時有微風,稍聞香氣漸濃,翰甚怪之。仰視空中,見有人冉冉而下,直至翰前, 乃一少女也。明豔絕代,光彩溢目。衣玄絹之衣,曳羅霜之帔,戴翠翹鳳凰之冠,躡瓊文九 章之履。侍女二人,皆有殊色,感蕩心神。翰整衣巾,下牀拜謁,曰:「不意 尊靈回降,願垂德音。」女微笑曰:「吾天上織女也。久無主對,而佳期阻曠,幽思盈懷, 上帝賜命而遊人間。仰慕清風,願托神契。」翰曰:「非敢望也。」益深所感。女為敕侍婢 ,淨掃室中,張湘霧丹之帷,施水精玉華之簟。轉惠風之扇,宛若清秋。乃攜 手升堂,解衣共寢。其襯體紅腦之衣,似小香囊,氣盈一室。有同心親腦之枕,覆一雙縷鴛 文之衾。柔肌膩體,深情密態,妍豔無匹。欲曉辭去,面粉如故。試之,乃本質。翰送出戶 ,凌雲而去。自後,夜夜皆來,情好轉切。翰戲之曰:「牛郎何在,哪敢獨行 ?」對曰:「陰陽變化,關渠何事?且河漢隔絕,無可復知,總復知之,不足為慮。」因撫 翰心前曰:「世人不明瞻矚耳!」翰又曰:「卿既寄靈辰象,辰象之間,可得聞乎?」對曰 :「人間觀之,只見是星,其中自有宮室居處,諸仙皆游觀焉。萬物之精,各 有象在天,在地成形,下人之變,必形於上也。吾今觀之,皆了了自識。」因為翰指列星分 位,盡詳紀度。時人不悟者,翰遂洞曉之。後將至七夕,忽不復來。經數夜方至。翰問曰: 「相見樂乎?」笑而對曰:「天上哪比人間,正以感運當爾,非有他故也。君無相忘。」問 曰:「卿何來遲?」答曰:「人中五日,彼一夕也。」又為翰致天廚,悉非世物。徐視其衣 ,並無縫。翰問之。謂曰:「天衣本非針線為也。」每去,則以衣服自隨。 經一年,忽於一夜,顏色淒惻,涕淚交下,執翰手曰:「帝命有程,使當永訣。」遂嗚 咽不自勝。翰驚惋曰:「尚餘幾日?」對曰:「只在今夕耳!」遂悲泣,徹曉不眠。及旦, 撫抱分別。以七寶枕一枚留贈,約明年某日,當有書相問。翰答以玉環一雙,便履空而去。 回顧招手,良久方滅。翰思之成疾,未嘗暫忘。明年至期,果使前日侍女將書 函至。翰遂開緘,以青縑為紙,鉛丹為字,言詞清麗,情意重疊。末有詩二首,詩曰: 河漢雖雲闊,三秋尚有期。 情人終已矣,良會更何時。 又曰: 朱閣歸清漢,瓊宮御紫房。 佳期空在此,只是斷人腸。 翰以香箋答書,意情甚切,並有酬贈二詩曰: 人世將天上,由來不可期。 誰知一回顧,交作兩相思。 又曰: 贈枕猶香澤,啼衣尚淚痕。 玉顏霄漢裡,空有往來魂。 自此而絕。 是歲,太史奏:「織女星無光。」翰思不已,人間麗色不復措意。復以繼嗣大義須婚, 強娶程氏女,殊不稱意。復以無嗣,遂成反目。翰官至侍御史而卒。 張遵言傳 南陽張遵言,求名下第,途次商山山館。中夜晦黑,因起廳堂,督芻秣,見東堂下一物 ,凝白曜人。使僕者視之,乃一白犬,大如貓,鬢睫爪牙皆如玉,毫彩清潤,瑩澤可愛。遵 言憐愛之,目為捷飛。言駿奔之捷,甚于飛也。常與之俱。初,令僕人張志誠袖之,每飲飼 ,則未嘗不持目前。時或飲食不快,則必伺其嗜而之。苟或不足,寧自輟味, 不令捷飛不足也。一年餘,志誠袖行意已懈倦。由是,遵言每行自袖之,飲食轉加精愛。夜 則同寢,晝則同處,首尾四年。 後遵言因行於梁山路。日將夕,天且陰,未至詣所而風雨驟來。遵言與僕等隱大樹下。 於時昏晦,默亡所睹,忽失捷飛所在。遵言驚歎,命志誠等分頭搜討,未獲。次忽見一人, 衣白衣,長八尺餘,形狀可愛。遵言豁 然,如月中立,各得辨色。問白衣人:「何許來,何姓氏?」白衣人曰:「我姓蘇,第四。 」謂遵言曰:「我已知子姓字矣。君知 捷飛去處否?則我是也。今君災厄會死,我緣受君恩深,四年已來,能待我至於盡力輟味, 曾無毫釐悔恨。我今誓脫子厄,然須損 十餘人命耳。」言訖,乘遵言馬而行,遵言步以從之。方十里許,遙見一塚,上有三四人, 衣白衣冠,人長丈餘,手持弓劍,形狀 瑰偉。見蘇四郎,俯僂迎趨而拜。拜訖,莫敢仰視。四郎問:「何故相見?」白衣人曰:「 奉大王帖,追張遵言秀才。」言訖,偷目盜視遵言。遵言恐欲踣地。四郎曰:「不得無禮! 我與遵言往還,爾等須與我且去!」四人憂恚,啼泣而去。四郎謂遵言曰:「 勿優懼,此輩亦不能戾君。」更行十里,又見夜叉輩六七人,皆持兵器,銅頭鐵額,狀貌皆 可憎惡,跳樑企躑,進退獰望。遙見四 郎,戢毒栗立,惕伏戰竦而拜。四郎喝問曰:「作何來?」夜叉等霽獰毒,為戚施之顏,肘 行而前曰:「奉大王帖,專取張遵言秀 才。」偷目盜視之,狀如初。四郎曰:「遵言,我之故人,取固不可也。」夜叉等一時叩頭 流血而言曰:「在前白衣者四人,為取 遵言不到,大王已各使決鐵杖五百,死者活者未分。四郎今不與去,某等盡死。伏乞哀其性 命,暫遣遵言往。」四郎大怒,叱夜叉 。夜叉等辟易崩倒者數十步外,流血跳迸,涕淚又言。四郎曰:「小鬼等敢爾!不然且急死 。」夜叉等啼泣咽嗚而去。四郎又謂遵 言曰:「此數輩甚難與語。今既去,則奉為之事成矣。」行七八里,見兵仗等五十餘人。形 神則常人耳。又列拜於四郎前。四郎曰 :「何故來?」對答如夜叉等。又言曰:「前者夜叉、牛叔良等七人,為追張遵言不到,盡 已付法,某等惶懼,不知四郎有何術救 得某等全生?」四郎曰;「第隨我來,或希冀耳。」凡五十人,言可者半。須臾,至大黑門 。又行數里,見城堞甚嚴。有一人,具 軍容,走馬而前,傳王言曰:「四郎遠到,某為所主有限法,不得迎拜於路,請且於南館少 休,即當邀迂。」入館未安,信使相繼 而召:「兼屈張秀才。」俄而從行,宮室欄署,皆真王者也。入門,見王披袞垂旒,迎四郎 酬拜。四郎酬拜。起,甚輕易,言詞唯 唯而已。大王盡禮,前揖四郎升階。四郎亦微揖而上。回顧遵言曰:「地主之分,不可不爾 。」王曰:「前殿淺陋,不足四郎居處 。」又揖四郎,凡過殿者三,每殿中皆有陳設,盤榻食具,供帳之備。至四重殿方坐。所食 之物及器用,皆非人間所有。食訖,王 揖四郎上夜明樓。樓上四角柱,盡飾明珠,其光如晝。命酒具樂,飲數巡,王謂四郎曰:「 有侑酒者,欲命之。」四郎曰:「有何 不可。」女樂七八人,飲酒者十餘人,皆神仙間容貌妝飾耳。王與四郎,各衣便服,談笑亦 鄰於人間少年。有頃,四郎戲一美人。 美人正色不接。四郎又戲之,美人怒曰:「我是劉根妻,為不奉上元夫人處分,以涉於此, 君子何容易乎!中間許長史,於雲林王 夫人會上,輕言某已贈語,杜蘭香姊妹至多微言,猶不敢掉謔,君何容易耶!」四郎怒,以 酒卮擊牙盤。一聲,其柱上明珠,轂轂 而落,瞑然亡所睹。遵言良久懵而復醒,原在所隱樹下,與四郎及鞍馬同處。四郎曰:「君 已過厄矣,與君便別。」遵言曰:「某 受生成之恩已極矣,都不知四郎之由,以歸感戴之所。又某之一生,更有何所賴也?」四郎 曰:「吾不能言。汝但於商州龍興寺東 廊縫衲老僧處問之可知矣。」言畢,騰空而去。 天已向曙,遵言遂整轡適商州。果於龍興寺見縫衲老僧,遂禮拜。初甚拒遵言。遵言求 之不已。夜深乃曰:「君子苦求,焉得不應。蘇四郎者,太白星精也。大王者,仙府謫官也 。今居於此。」遵言又以事問老增,僧竟不對,曰:「君已離此厄矣。」勖遵言,令歸館穀 。明辰尋之,已不知其處所矣。 汝陰人 汝陰男子姓許,少孤,為人白皙,有姿調,好鮮衣良馬,游騁無度。嘗牽黃犬逐獸荒澗 中,倦息大樹下。村高百餘尺,大數十圍,高柯旁挺,垂陰連數畝。仰視間,枝懸一五色彩 囊。以為誤有遺者,巧取歸。而結不可解,甚愛異之,置巾箱中。向暮,化成一女子,手把 名紙直前云:「王女郎令相聞。」致名訖,遂去。有頃、異香滿室,浙聞車馬之聲。許出戶 ,望見列燭成行。有一少年,乘公馬,從十餘騎在前,直來詣許。曰:「小妹粗惡,竊慕盛 德,欲托良緣於君子。如何?」許以其神。不敢苦辭。少年即命左右,灑掃淨室。須臾,女 車至,光香滿路。侍女乘馬,數十人,皆有美色,持步障,擁女郎 下車,延入別室,幃帳茵席畢具。家人大驚,視之皆見。少年促許沐浴,進新衣。侍女扶人 女室。女郎年十六七,豔麗無雙,著青 。珠翠璀錯,下階答拜。共行禮訖,少年乃去房中。施雲母屏風、芙蓉翠帳,以鹿瑞錦幛映 四壁。大設珍肴,多諸異果,甘美鮮香 ,非人間者食。器有七子螺、九枝盤、紅螺杯、蕖葉碗,皆黃金隱起,錯以瑰玫。金貯車師 菊酒,芬馨酷烈。座置連心蠟燭,悉以 紫玉為盤,光明如晝。許素輕薄無檢,又為物色誇炫,意甚悅之,坐定問曰:「鄙夫固陋, 蓬室湫隘,不意乃能見顧之深,歡懼交 並,未知所措。」女答曰:「大人為中樂南部將軍,不以兒之幽賤,欲使托身君子,躬奉砥 礪。幸遇良會。欣願誠深。」又問:「 南部將軍今何也?」曰:」是蒿君別部所治,若古之四鎮將軍也。」酒酣歎曰:「今夕何夕 ,見此良人,詞韻清媚,非所見聞。」 又援箏作飛鴻別鶴之曲,宛頸而歌,為許送酒,清聲哀暢,容態蕩越,殆不自持。許不勝其 情,遽前擁之,仍徵聘而笑曰:「既為 師人感悅之機,又玷上容柱纓之笑,如何?」因顧令撤筵,去燭就帳,恣其歡押。豐肌弱骨 ,柔滑如飴。明日,遍召家人,大申婦 禮,賜與甚厚。積三日,前少年又來,曰:「大人感愧良甚,願得相見,使某奉迎。」乃與 俱去。至前獵處,無復大樹矣。但見朱 門素壁,若今大官府中。左右列兵衛,皆迎拜。少年引入,見府君冠平天幘;絳紗衣,坐高 殿上。庭中排戟設纛。許拜謁,府君為 起,揖之,升階,勞慰曰:「少女幼失所恃、幸得把奉高明,感慶無量。然此亦冥期神契, 非至情相感,何能及此。」許謝乃入內 。門宇嚴邃,環廊曲閣,連豆相通。中堂高會,酣宴正歡。因命設樂,絲竹繁錯,曲度新奇 。歌妓數十人,皆妍冶上色。既罷,乃 以金帛厚遺之,並資僕馬,家遂贍給,仍為起宅於里中、皆極豐麗。女郎善玄素養生之計, 許體力精爽,倍於常矣,以此知其審神 人也。後時一歸,皆女郎相隨,府君輒饋送甚厚。數十年,有子五人,而姿色無損。後許卒 ,乃攜俱去,不知所在也。 沈警 沈警,字玄機,吳興武康人也。美風調,善吟詠,為梁東宮常侍,名著當時。每公卿宴 集,必致驥邀之。語曰:「玄機在席,顛倒賓客。」其推重如此。後荊楚陷沒,入周為上柱 國。奉使秦隴,途過張女郎廟。旅行多以酒肴祈禱,警獨酌水,具祝詞曰:「酌彼寒泉水。 紅芳掇岩谷,雖致之非遠,而薦之略俗。丹誠在此,神其感錄。」既暮,宿傳舍 。憑軒望月,作《風將雛.含嬌曲》,其詞曰: 命嘯無人嘯,含嬌何處嬌。 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 又續為歌曰: 靡靡春風至,微微春露輕。 可惜關山月,還成無用明。 吟畢,聞簾外歎賞之聲。復云:「閒宵豈虛擲,朗月豈無明。」音旨清婉,頗異於常。 忽見一女子,褰簾而入,再拜云:「張女郎仲妹,見使致意。」警異之,乃具衣冠。未離坐, 而二女已入,謂警曰:「跋涉山川,固勞動止。」警曰:「行役在途,春宵多感,聊因吟詠, 稍遣旅愁。豈意女郎狎降仙駕。願知伯仲。」二女郎相顧而笑之。大女郎謂 警曰:「妾是女郎妹,適廬山夫人長男。」指小女郎云:「適衡山府君小子。並以生日,同 覲大姊。屬大姊今朝層城未旋。山中幽 寂,良夜多懷,輒欲奉屈,無憚勞也。」遂攜手出門,共登一輜轎車,駕六馬,馳空而行。 俄至一處,朱樓飛閣,備極煥麗。令警 止一水閣,香氣自外入內,簾幌多金縷翠羽,飾以珠譏,光照室內。須臾,二女郎自閣後冉 冉而至,揖警就坐,又具酒肴。於是大 女郎彈箜篌,小女郎援琴,為數弄,皆非人世所聞。警嗟賞良久。願請琴寫之。小女郎笑之 ,謂警曰:「此是秦穆公、周靈王太子神仙所制,不願傳於人間。」警粗記數弄,不復敢訪 。及酒酣,大女郎歌曰: 人神相合兮後會難,邂逅相遇兮暫為歡。 星漢移兮夜將闌,心未極兮且盤桓。 小女郎歌曰: 洞蕭響兮風生流,清夜闌兮管弦遒。 長相思兮衡山曲,心斷絕兮素隴頭。 又歌曰: 隴上雲車不復居,湘江斑竹淚沾餘, 誰念衡山煙霧裡,空著雁足不傳書。 警乃歌曰: 義起曾歷許多年,張碩凡得幾時憐, 何意今人不及昔,暫來相見更無緣。 二女郎相顧流涕,曾亦下淚。小女郎謂警曰:「蘭香姨、智瑛姊亦常懷此恨矣。」警見 二女郎歌詠極歡,而未知密契所在。警顧小女郎曰:「潤玉,此人可念也。」良久,大女郎 命履,與小女郎同出。及門,調小女郎曰:「潤玉,可便伴沈郎寢。」警欣感如不自得,遂 攜手入門,已見小婢前施臥具。小女郎執警手曰:「昔從二妃游湘川,見君於舜 帝廟,讀湘王碑。此時憶念頗切。不謂今宵得諧宿願。」警亦備記此事,執手款敘.不能已 也。小婢麗質,前致詞曰: 「人神路隔,別後會賒。況桓娥妒人,不肯流照; 織女無賴,已復斜河。寸陰幾時,何勞煩瑣。」 遂掩戶就寢,備極歡昵。將曉,小女郎起謂警曰:「人神事殊,無宜於晝,大姊已在門 首。」警於是抱持致於膝,共敘離別。須臾,大女郎即復至前。相對流涕,不能身已。復置 酒,警歌曰: 時值行人心不平,那宜萬里阻關情。 只今隴上分流水,更泛從來哽咽聲。 警乃贈小女郎指環。小女郎贈警金合歡結,歌曰: 心纏幾萬結,縷係幾千回。 結怨無窮極,結心終不開。 大女郎贈警瑤鏡子,歌曰; 憶昔窺瑤鏡,相看望明月。 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影滅。 贈答頗多,不能備記,粗憶數首而已。遂相與出門,復駕輜姘車,送至下廟,乃執手嗚 咽而別。及至館,懷中探得瑤鏡、金縷結。良久,乃言於主人。夜而失所在。時同旅咸怪警 夜有異香。警後使回,至廟中,於神座後得一碧箋,乃是小女郎與警書,各敘離情。書末有 篇云:「飛書報沈郎,尋已到衡陽。若存金石契,風月兩相望。」 從此遂絕矣。 劉子卿 宋劉子卿,徐州人也,居廬山虎溪。少好學,篤志忘倦,常慕幽閒,以為養性。恒愛花 種樹。其江南花木,溪庭無不植者。文帝元嘉三年春,臨玩之際,忽見雙蝶,五彩分明,來 玩花上,其大如燕。一日中,或三四往復 。子卿亦訝其大繁。旬有三日,月朗風清。其歌吟之際,忽聞叩肩。有女子笑語之音。子卿 異之。謂左右曰;「吾居此溪五歲,人 向無能知,何有女子而詣我乎?此必有異。」乃出戶。見二女,各十六七,衣服霞煥,容止 甚都。謂子卿曰:「君常怪花間之物。 感君之愛,故來相詣,未度君子心若何?」子卿延之坐,謂二女曰:「居止僻陋,無酒敘情 ,有慚於此。」一女曰:「此來之意,豈求酒耶。況山月已斜,夜將垂曉,君子豈有意乎? 」子卿曰:「鄙夫惟有茅齋,願申繾綣。」二女東向坐者,笑謂西坐者曰: 今宵讓姊,餘夜可知。」因起,送子卿之室。又謂子卿曰:「即閉戶雙棲,同衾並枕,來夜 之歡,願同今夕。」乃去。及曉,女乃 請去。子卿曰:「幸遂繾錈,復更來乎?一夕之歡,反生深恨。」女撫子卿背曰。「具小妹 之期,後即次我。」請出戶。女曰:「 心存意在,特望不渝。」出戶,、不知蹤跡。 是夕,二女又至,宴好如前。姊謂妹曰:「我且去矣。昨夜之歡,今留與汝。汝勿貪多 恨少,誤惑劉郎。」言訖,大笑,乘風而去。如是同寢。子卿問女曰:「我知卿二人,非人 間之有,願知之。」女曰:「但得佳妻,何勞執問。」乃撫子卿曰:「郎但申情愛,莫問閒 事。」臨曉將去,謂子卿曰:「我姊妹實非人間之人,亦非山精物魅。若說於郎 ,郎必異傳,故不欲笑於人世。今者與郎契合,亦是姻緣。慎跡藏心,勿使人曉。即姊妹每 旬更至,以慰郎心。」乃去。常十日一至,如是者數年。後子卿遇亂還鄉,二女遂絕。廬山 有康王廟,去所居二十里餘。子卿依稀有如前遇,疑此是之。 韋安道 京兆韋安道,起居舍人貞之子。舉進士,久不第。唐大足年中,於洛陽早出。至慈惠里 西門,晨鼓初發,見中衢有兵仗,如帝者之衛,前有甲騎數十隊,次有宦者持大仗,衣畫褲 於夾道。前趨亦數十輩。又見黃屋左纛,有月旗而無日旗。又有近侍才人、宮監之屬,亦數 百人。中有飛傘,傘下見衣珠壁之服,乘大馬,如后妃之飾,美麗光豔,其容動 人。又有後騎,皆婦人之官,持鉞負弓矢,乘馬從,亦千餘人。 時天后在洛,安道初謂天后之遊幸。時天尚未明,問同行者,皆云不見。又怪衢中金吾 街吏不為靜路。久之漸明,見有後騎一宮監,馳馬而至。安道因留問之:「前所過者,非人 主乎?」宮監曰:「非也。」安道請問其事,宮監但指慈惠里之西門曰:「公但自此去,由 里門循牆而南行百餘步,有朱扉西向者,叩之問其由,當自知矣。」安道如其言,叩扉久之 ,有朱衣宦出應門曰:「公非韋安道乎?」曰:「然。」宦者曰:「后土夫人相候已久矣。 」遂延入。見一大門,如戟 門者,宦者入通。頃之,又延人,有紫衣宮監與安道敘語於庭。延入一宮中,置湯沐。頃之 ,以大箱奉美服一襲,其間有青袍牙笏 ,青綬及靴畢備,命安道服之。官監曰:「可去矣。」遂乘安道以大馬,女騎導從者數人。 宮監與安道聯轡,出慈惠之西門,由正 街西南,自通利街東行,出建春門,又東北行,約二十餘里,漸見夾道城,守者拜於馬前而 去。凡數處,乃至一大城,甲士守衛甚 嚴,如王者之城。幾經數重,遂見飛樓連閣,下有大門,如天子之居,而多宮監。安道乘馬 ,經翠樓朱殿而過。又十餘處,遂入一 門內,行百步許,復有大殿。上陳廣筵眾樂,羅列樽俎。九奏萬舞,若鈞天之樂。美婦人數 十,如妃主之狀,列於筵左右。前所與 同行宮監,引安道自西階而上。頃之,見殿內宮監如贊者,命安道殿間東向而立,頃之,自 殿後門見衛從者先羅立殿中,乃微聞環 佩之聲,有美婦人備首飾 衣,如謁廟之服,至殿間西向,與安道對立。乃是前於慈惠西街 飛傘下所見者也。宮監乃贊曰:「后土 夫人,乃冥數合為匹偶。」命安道拜,夫人受之;夫人拜,安道受之,如人間賓主之禮。遂 去禮服,與安道對坐於筵上。前所見十 數美好人,亦列坐於左右。奏樂飲饌,及昏而罷。則以其夕偶之,尚處子也。 如此者蓋十餘日,其所服御飲饌,皆如帝王之家。夫人因謂安道曰:「某為子之妻,子 有 父母,不告而娶,不可謂禮,願從子而歸,廟見舅姑,得成夫之禮,幸也。」安道曰:「諾 。」因下令,命車駕,即日告備。夫人 乘黃犢之車,車有金壁寶玉之飾,蓋人間所謂庫車也。上有飛傘覆之,車徒賓從如慈惠西街 所見。安道乘馬,從車而行。安道左右 侍者十數人,皆才官宦者之流。行十餘里,有朱幕供帳,女吏列於後,行宮供頓之所。夫人 遂人供帳中,命安道與同處。所進飲膳 華美。頃之,又下令,命去所從車騎,減去十七八。相次又行三數里,復下令去從者。及至 建春門,左右才有二十騎人馬,如王者 之游。既人洛陽,欲至其家,安道先入。家人怪其車服之異。安道遂見其父母。二親驚愕。 久之,謂曰:「不見爾者蓋月餘矣,爾 安適耶?」安道拜而對曰:「偶為一家迫以婚姻。」言「新婦即至,故先上告。」父母驚問 來意,車騎已及門矣。遂有侍婢及閹奴數十輩,自外正門傳繡 絝席,羅列於庭,及以翠屏 畫帷,飾於堂門。左右施細繩牀二,請舅姑對坐。遂自門外,設二錦步障,夫人衣禮服,垂 佩而入。修婦禮畢,奉翠玉、金寶、羅紈,蓋數十箱,為賀遺之禮,置於舅姑之前,及叔伯 、諸姑家人,皆蒙其禮。因曰:「新婦請居東院。」遂又有侍婢閹奴,持房幃供帳之飾,置 於東院,修飾甚周。遂居之。父母相與憂懼,莫知所來。 是時天后朝,法令嚴峻,懼禍及之,乃具以事上奏請罪。天后曰:「此必魅物也,卿不 足憂。朕有善咒術者,釋門之師九思、懷素二僧,可為卿去此妖也。」因詔僧九思、懷素往 。僧曰:「此不過妖魅狐狸之屬,以術去之,易耳。當先命於新婦院中設饌、置坐位,請期 翌日而至。」貞歸,具以二僧之語命之。新婦承命,具饌設位,輒無所懼。明日二僧至,既 畢飲,端坐,請與新婦相見,將施其術。新婦旋至,亦致禮於二僧,二僧忽若物擊之,俯伏 稱罪,目毗鼻口流血。又具以事上聞。天后因命二僧,對曰:「某所咒者,不過妖魅鬼物, 此不知其所從來,想不能制。」天后曰:「有正諫 大夫明崇儼,以太乙術,制錄天地諸神,此必可使也。」遂召崇儼。祟儼謂貞曰:「君可以 今夕於所居堂中,潔誠坐以候,新婦所居室上,見異物至,而觀其勝則已,或不勝,則當更 以別法制之。」貞如其言。如甲夜,見有物如飛雲,赤光若驚電,目崇儼之居飛躍而至,及 新婦屋上,忽若為物所撲滅者,因而不見。使人候新婦,乃平安如故。乙夜,又見物如赤龍 之狀,拿攫噴毒,聲如群鼓,乘黑雲有光者,至新婦屋上。又若為物所撲,有呦然之聲而滅 。使人候新婦,又如故。又至子夜,見有物朱髮鋸牙,盤鐵輪,乘飛雷輪錯角呼 奔而至。既及其屋,又如為物所殺,稱罪而滅。既而又如故,貞怪懼,不知其所為計,又具 以事告。祟儼曰:「前所為法,是太乙符法也,但可掃制狐魅耳。今既無效,請更索之。」 因致壇醮之篆,使征八極厚地,山川河瀆,丘墟水木,主職鬼魅之屬,其數無 缺。崇儼異之。翌日,又征人世上天累部八極之神,具數無缺。崇儼曰:「神祗所為魅者, 則某能制之,若然,則不可得而知也。 請試自見而索之。」因命於新婦院設饌,清祟儼。崇儼又忽若為物所擊,奄然斥倒,稱罪請 命,目毗鼻口流血於地。貞又益懼,不知所為。其妻因謂貞曰:「此九思、懷素、明正諫所 不能制也,為之奈何?聞安道初與偶之時,雲是后土夫人。此,雖人間百術亦 不能制之。今觀其與安道夫婦之道,亦甚相得。試使安道致詞,請去之,或可也。」貞即命 安道謝之曰:「某寒門,新婦靈貴之神,今幸與小子伉儷,不敢稱敵。又天后法嚴,懼由是 禍及。幸新婦且歸,為舅姑之計。」語未終,新婦涕泣而言曰:「某幸得配偶 君子,奉事舅姑,為夫婦之道,所宜奉舅姑之命。今舅姑既有命,敢不敬從。」因以即日命 駕而去,遂具禮告辭於堂下,因請曰: 「新婦,女子也,不敢獨歸,願得與韋郎同去。」貞悅而聽之,遂與安道俱行。至建春門外 ,其前時車徒悉至,其所都城僕使兵衛悉如前。至城之明日,夫人被法服,居大殿中,現天 子朝見之像。遂見奇容異人來朝,或有長丈餘者,皆戴華冠長劍,被朱紫之服 ,雲是四海之內岳瀆河海之神。次有數千百人,雲是諸山林樹木之神。已而又報天下諸國之 王悉至。時安道於夫人坐側置一小牀,令觀之。因最後通一人,雲大羅天女。安道視之,天 后也。夫人乃笑謂安道曰:「此是子之地主,少避之。」命安道人殿內小室中 。既而天后拜於庭下,禮甚謹。夫人乃延上坐,天后數四辭,然後登大殿,再拜而坐。夫人 謂天后曰:「某以有冥數,當與天后部內一人韋安道者為匹偶,今冥數已盡,自當離異。然 不能與之無情。此人若無壽。某嘗在其家,本願與延壽三百歲,使官至三品。 為其尊父母厭迫,不得久居人間,因不果與成其事。今天女幸至,為予之錢五百萬,予官至 五品。無使過之,恐不勝之,安道命薄耳。」因而命安道出,使拜天后。夫人謂天后曰:「 此天女之屬部人也,當受之拜。」天后進退,色若不足而受之,於是諾而去。 夫人謂安道曰:「以郎嘗善丹青,為郎更益此藝,可成千世之名耳。」因居安道於一小殿, 使垂簾設幕,召自古帝王及功臣之有名者於前,令安道圖寫。凡經月餘,悉得其狀,集成二 十卷。於是安道請辭去。夫人命車駕於所都城西,設離帳祖席,與安道訣別。 涕泣執手,情若不自勝。並遺以金玉珠瑤,盈載而去。 安道既至東都,人建春門,聞金吾傳令於洛陽城中,訪韋安道已將月餘。既至,謁,天 后坐小殿見之,且述前夢,與安道所敘同。遂以安道為魏王府長史,賜錢五百萬。取安道所 畫帝王功臣圖視之,與秘府之舊者皆驗,至今行於世。天策中,安道竟卒於官。 周秦行記 予貞元中舉進士落第,歸宛葉,至伊闕南道鳴臯山下,將宿大安民舍。會暮,失道不至 。更十餘里,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聞有異氣,如香。因趨進,行不知厭,遠見火明, 意莊家。更前驅,至一宅,門庭若富家。 有黃衣閽人曰:「郎君何至?」予答曰:「僧孺姓牛,應進士落第。本往大安民舍,誤道來 此,直乞宿無他。」中有小轡青衣出,責黃衣曰:「門外謂誰?」黃衣曰:「有客」。黃衣 人告。少時,出曰:「請郎君入。」予問:「誰氏宅?」黃衣曰:「但進,無 須問。」入十餘門,至大殿,蔽以珠簾。有朱衣、黃農閽人數百,立階左右,曰:「拜!」 簾中語曰:「妾,漢文帝母薄太后。此是薄太后廟,郎君不審,何忽至此?」對曰:「臣家 宛葉,將歸失道,敢托命。」太后遺西簾避席曰:「妾故漢室老母,君唐朝名 士,不待君臣,幸希簡敬。便上殿來見。」 太后著練衣,貌狀玫瑰,不甚年高。勞予曰:「行役無苦乎?」召坐食。頃間,殿內有 笑聲。太后曰:「今夜風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尋,況又遇佳賓,不可不成一會。」呼左右 :「屈二娘子出見秀才。」良久,有女子 二人從中至,從者數百。前立者一人,狹腰、長面、多髮,下妝衣青衣,僅可二十餘。太后 曰:「高祖戚夫人。」予下拜。夫人亦拜。更一人,柔肌穩身,貌舒態逸,光彩射遠近,多 服花繡單衣。薄太后曰;「此元帝王嬙。」予拜如戚夫人。王嬙復拜。各就坐 。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貴人曰:「迎楊家、潘家來。」頃之,空中見五色雲下,聞笑語聲浸 近。太后曰:「楊、潘至矣。」忽車騎馬跡相雜。羅納耀煥,旁視不給。有二女從雲中下。 予起立於側。見前一人,纖腰修眸,容貌甚麗,衣繡衣,冠玉冠,年三十餘。太后曰:「此 是唐朝太真妃子。」予即伏謁拜如臣禮。太真曰:「妾得罪先帝,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數中, 設此禮豈不虛乎?不敢受。」卻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視,小質,潔白,齒極卑,被寬博衣 。太后曰:「齊潘淑妃。」予拜之如妃禮。既而,太后命進鑲。少時,攫至。勞潔萬端,皆 不得名字。但欲充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用盡如王者。太后語太真曰:「何久不來 相看?」太真謹容,對曰:「三郎(玄宗也)數幸華清官,扈從不得至。」太后又謂潘妃曰 :「子亦不來,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對。太真視潘妃而對曰:「潘妃向玉奴(太真 名)說,懊恨東昏候疏狂,終日出獵。故不得時謁耳。」太后問予:「今天子為誰?」予對 曰:「令皇帝,先帝長子。」太真笑曰:「沈婆兒作天子也。太奇。」太后曰;「何如主?」 予對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后曰:「然無嫌,但言之。」予曰:「民間傳聖武。」 太后首肯三四。太后曰:「進酒加樂。」樂妓皆少小女子。酒環行數周,樂亦隨輟。太后請 戚夫人鼓琴。夫人約指以玉環,光照於座。引琴而鼓,聲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到此 ,諸娘子又調相訪,今無以盡平生之歡。牛秀才固才士,益各賦詩言志,不亦善乎。」遂各 授與箋筆,逡巡詩成。 薄后詩曰: 月輯范它得奉君,至今猶愧管夫人。 漢家舊是笙歌處,煙草幾經秋復春。 王嬙詩曰: 雪裡穹廬不見春,漢衣雖舊淚垂新。 如今最恨毛延壽,愛把丹青錯畫人。 戚夫人曰: 自別漢宮休楚舞,不能妝粉恨君王。 無金豈得迎商叟,呂氏何曾畏木強。 太真詩曰: 金釵墮地別君王。紅淚流珠滿御牀。 雲雨馬嵬分散後,驪宮不復舞霓裳。 潘妃詩曰: 秋月春風幾度歸,江山猶是舊宮非。 東昏舊作蓮花地,空想曾披金縷衣。 再三邀予作,予不得辭,遂應命作詩曰: 香風引到大羅天,月地雲階拜洞仙。 共道人間惆悵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別有善笛女子,短髮麗衣,貌甚美而目多媚,與潘妃偕來。太后以接坐居之,時令吹笛 ,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問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故潘妃與俱來。」太 后因曰:「綠珠豈能無詩乎?」綠珠乃謝而作詩曰: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 紅殘翠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詩畢,灑既至,太后笑曰:「牛秀才遠來,今夕誰人為伴?」戚夫人先起辭曰:「如意 成長,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潘妃辭曰:「東昏以玉兒身死國除,玉兒不擬負他。」綠珠 辭曰:「石衛尉性嚴急,今有死,不可及亂 。」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貴妃,不可言其他。」太后謂王嬙曰:「昭君始嫁呼韓單于, 復為株索單于婦,固自困。且苦寒地,胡鬼能何為?昭君幸勿辭。」昭君不對,低眉羞眼。 俄各歸休。予為左右送入昭君院。會將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別。忍聞外 有太后命,予遂出見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還。便別矣,幸無忘向來歡。 」更索酒,酒再行。而戚夫人、潘妃、綠珠皆泣下。竟辭去。太后使朱衣送往太安。抵西道 ,旋失使人所在。時始明矣。予就大安里,問其里人。里人云:「此十餘里, 有薄后廟。」予卻回望,廟荒毀不可入,非向者所見矣。予衣上香經十餘日不歇,竟不知其 何香。 第二卷 張無頗傳 長慶中,進士張無頗居南康。將赴舉,游丐番禺。偶府帥改移,投詣無所,愁疾臥於逆 旅,僕從皆逃。忽有善易者袁大娘來主人舍,瞪視無頗曰:「子豈久窮悴耶!」遂脫衣買酒 而飲之,曰:「君窘厄如是,能取某一計,不旬日向當富贍,兼獲延齡。」無頗曰:「某困 餓無似,敢不受教。」大娘曰:「某有玉龍膏一盒子,不惟還魂起死,因此亦遇名姝。但立 一表白曰『能治業疾』。若常人求醫,但言不可治。若遇異人請之,必須持此藥而一往,自 能富貴耳。」無頗拜謝受藥,以暖金盒盛之。曰:「寒時但出此盒,則一室暄熱,不假爐炭 矣。」無頗依其言,立表數日,果有黃衣若宦者,叩門甚急,曰:「廣利王知君有膏,故使 召見。」無頗志大娘之言,遂從使者而往。江畔有畫舸,登之甚輕疾。食頃,忽睹城宇極峻 ,守衛甚嚴。宦者引無頗人十數重門,至殿庭。多列美女,服飾甚鮮,卓然衙立。宦者趨而 言曰:「召張無頗至。」遂聞殿上使軸簾。見一丈夫,衣王者之衣,戴遠遊冠。二紫衣侍女 扶立而臨砌,召無頗曰:「請不拜。」王曰:「知秀才非南越人,不相統攝,幸勿展禮。」 無頗強拜,王磬折而謝曰:「寡人薄德,遠邀大賢。蓋緣愛女有疾,一心鐘念。知君有神膏 ,倘獲痊平,實所愧戴。」遂令阿藍三人,引人貴主院。無頗又經數重戶,至一小殿。廊宇 皆綴明璣翠 ,楹楣煥耀,若布金鈿。異香氤鬱,滿其庭戶。俄有二女搴簾,召無頗入。睹 珍珠繡帳中,有一女子,才及笄年,衣翠羅縷金之襦。無頗切其脈,良久曰:「貴主所疾, 是心之所苦。」送出龍膏,以酒吞之,立愈。貴主遂抽翠玉雙鸞篦而遺無頗,目視者久之。 無頗不敢受。貴主曰:「此不足酬君子,但表其情耳。然王當有獻遺。」無頗愧謝。阿藍遂 引之見王。王出駭雞犀、翡翠碗、麗玉明瑰而贈無頗,無頗拜謝。宦者復引送於畫舸,歸番 禺,主人莫能覺。才貨其犀,已巨萬矣。 無頗睹貴主華豔動人,頗思之。月餘,忽有青衣叩門而送紅箋,有詩二首,莫題姓字。 無頗捧之,青衣倏亦不見。無頗曰:「此必仙女所制也。」詞曰: 羞解明 尋漢渚,但憑春夢訪天涯。 紅樓日暮鶯飛去,愁殺深宮落砌花。 又曰: 燕語春泥墮錦箋,情愁無意整花鈿。 寒閨欹枕不成夢,香炷金爐自裊煙。 頃之,前時宦者又至,謂曰:「王令復召,貴主有疾如初。」無頗欣然復往。見貴主, 復切脈,次,左右云:「王后至。」無頗降階。聞環佩之響,宮人侍衛羅列。見一女子可三 十許,服飾如后妃。無頗拜之。后曰:「再勞賢哲,實所懷慚。然女子所疾,又是何苦?」 無頗曰:「前所疾耳。心有擊觸而復作焉。若再餌藥,當去根乾耳。」后曰:「藥何在?」 無頗進藥盒。后睹之,默然色不樂,慰諭貴主而去。后遂白王曰:「愛女非疾,其私無頗矣 。不然者,何以宮中暖金盒得在斯人處耶?」王愀然良久,曰:「復為賈充女耶?吾亦當繼 其一而成之,無使久苦也。」無頗出,王命延之別館,豐厚宴犒。後王召之曰:「寡人竊慕 君子為人,欲以愛女奉托如何?」無頗再拜辭謝,喜不自勝。遂命有司擇吉日,具禮成婚。 王與后敬仰愈於諸婿,遂止月餘,歡宴俱極。王曰:「張郎不同諸婿,須歸人間。昨夜檢於 幽府,雲『當是冥數」,即寡人之女,不至苦矣。番禺地近,恐為他人所怪;南康又遠,不 如歸韶陽甚便。」無頗曰:「某意亦欲如此。」遂具舟楫服飾、異珍、金玉,曰:「惟侍衛 輩即須自置,無使此陰人減算耳。」遂與別曰:「三年即一到彼,勿言於人。」無頗挈家居 於韶陽,人罕知者。 住月餘,忽袁大娘叩門見無頗,無頗大驚。大娘曰:「張郎今日賽口,及小娘子酬媒人 可矣。」二人各具珍寶賞之,然後告去。無頗詰妻,妻曰:「此袁天綱女,程先生妻也。暖 金盒,即某宮中寶也。」後每三歲,廣利王必夜至張室。後無頗為人疑訝,於是去之,不知 所適。 鄭德 傳貞元中,湘潭尉鄭德,家居長沙。有親表居江夏,每歲一往省焉。中間涉洞庭,歷湘 潭,常遇老叟棹舟而粥菱芡,雖白髮而有少容。德與語。多及玄解。詰曰:「舟無糗糧,何 以為食?」叟曰:「菱芡耳。」德好酒,每挈松醑春過江夏,遇叟無不飲之。叟飲,亦不甚 愧荷。 德抵江夏,將返長沙,駐舟於黃鶴樓下。旁有鹾賈韋生者,乘巨舟亦抵於湘潭。其夜與 鄰舟告別飲酒。韋生有女。居於舟之舵樓,鄰舟女亦來訪別,二女同處笑語,夜將半,聞江 中有秀才吟詩曰: 物觸輕舟心自知,風恬浪靜月光微。 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紅蕖香惹衣。 鄰舟女善筆札、因睹韋氏妝奩中有紅箋一幅,取而題所聞之句,亦吟哦良久,然莫曉誰 人所制也。 及旦,東西而去。德舟與韋氏舟同離鄂渚。信宿及暮,又同宿至洞庭之畔,與韋生舟楫 頗似相近。韋氏美而絕,瓊英膩雲,蓮蕊瑩波,露濯姿,月鮮珠彩,於水窗中垂釣。德因窺 見之,甚悅。遂以紅綃一尺,上題詩曰: 纖手垂釣對水窗,紅蕖秋色豔長江。 既能解佩投交甫,更有明珠乞一雙。 強以紅綃惹其鉤,女因收得。吟玩久之。然雖諷讀,卻不能曉其義。女不工刀札,又恥 無所報,遂以釣絲而投夜來鄰舟女所題紅箋者。德謂女所制,疑思頗悅,喜暢可知。然莫曉 詩之意義,亦無計遂其款曲。由是女以所得紅綃係臂,自愛惜之。明月清風,韋舟遽張帆而 去。風勢將緊,波濤恐人。德小舟不敢同越,然意殊恨恨。 將暮,有漁人語德曰:「向者賈客巨舟,已全家沒於洞庭矣。」德大駭,神思恍惚,悲惋久 之,不能排抑。將夜,為《弔江妹》詩二首曰: 湖面狂風且莫吹,浪花初綻月光微。 沉潛暗想橫波淚,得共鮫人相對垂。 又曰: 洞庭風軟荻花秋,新沒青娥細浪愁。 淚滴白 君不見,月明江上有輕鷗。 詩成,酹而投之。精貫神祗,至誠感應,遂感水神,持詣水府。府君覽之,召溺者數輩 曰:「誰是鄭生所愛?」而韋氏亦不能曉其來由。由主者搜臂見紅絹而語府君曰:「德異日 ,是吾邑之明宰。況曩日有義相及,不可不曲活爾命。」因召主者攜韋氏送鄭生。韋氏視府 君,乃一老叟也。逐主者疾趨而無所礙。道將盡,睹一大池,碧水汪然,遂為主者推墮其中 。或沉或浮,亦甚困苦。時已三更,德未寢,但吟紅箋之詩,悲而益苦。忽有物觸舟,然舟 人已寢,德遂秉炬照之。見衣服彩繡,似是人物。驚而拯之,乃韋氏也,係臂紅絹尚在。德 喜且駭。良久,女蘇息,及曉,方能言。乃說「府君感君而活我命。」德曰:「府君何人也 ?」終不省悟。遂納為室,感其異也,將歸長沙。 後三年,德當調選,欲謀醴陵令。韋氏曰:「不過作巴陵耳。」德曰:「子何以知?」 韋氏曰:「向者水府君言,是吾邑之明宰。洞庭乃屬巴陵,此可驗矣。」德志之。選果得巴 陵令。及至巴陵縣,使人迎韋氏。舟揖至洞庭側,值逆鳳不進。德使傭篙工者五人而迎之, 內一老叟挽舟,若不為意。韋氏怒而唾之,史回顧曰:「我昔水府活汝性命,不以為德,今 反生怒。」韋氏乃悟,恐悸,召叟登舟,拜而進酒果,叩頭曰:「吾之父母,當在水府,可 省覲否?」曰:「可。」須臾,舟揖似沒於波,然無所苦。俄到往時之水府,大小倚舟號慟 。訪其父母,父母居止嚴然,第舍與人世無異。韋氏詢其所須,父母曰:「所溺之物,皆能 至此,但無火化,所食惟菱芡耳。」持白金器數事而遺女曰:「吾在此無用處,可以贈爾, 不得久停。」促其相別。韋氏遂哀慟,別其父母。叟以筆大書韋氏巾曰:「昔日江頭菱芡人 ,蒙君數飲松醪春,活君家室以為報,珍重長沙鄭德。」書訖,叟遂為僕侍數百輩,自舟迎 歸府舍。俄頃,舟卻出於湖畔,一舟之人,咸有所睹。德詳詩意,方悟水府老叟乃昔日粥菱 芡者。 歲餘,有秀才崔希周投詩卷於德,內有《江上夜拾得芙蓉》詩,即韋氏所投德紅箋詩也 。德疑詩,乃詰希周。對曰:「數年前泊輕舟於鄂渚,江上月明,時尚未寢,有微物觸舟, 芳香襲鼻,取而視之,乃一束芙蓉也,因而制詩。既成,諷詠良久。敢以實對。」德歎曰: 「命也!」然後更不敢越洞庭。德官至刺史。 洛神傳 太和中,處士蕭曠,自洛東遊至孝義館,夜憩於雙美亭。時,月朗風清。曠善琴,遂取 琴彈之。夜半,調甚苦。俄聞洛水之上有長歎者。漸相逼,乃一美人。曠因舍琴而揖之曰: 「彼何人耶?」女曰:「洛浦神女也。昔陳思王有賦,子不憶也耶?」曠曰:「然。」曠又 問曰:「或聞洛神即甄皇后,後謝世,陳思王遇其魄於洛濱,遂為《感甄賦》。後覺事之不 正,改為《洛神賦》。寄意於宓妃,有之乎?」女曰:「妾即甄后也。為慕陳思王之才調, 文帝怒而幽死。後精魄遇王於洛水之上,敘其冤抑,因感而賦之。覺事之不典,易其題,乃 不謬矣。」俄有雙鬟,持茵席,具酒肴而至。謂曠曰:「妾為袁家新婦時,性好鼓琴。每彈 至《悲風》及《三峽流泉》,未嘗不盡夕而止。適聞君琴韻清雅,願一聽之。」曠乃彈《別 鶴操》及《悲風》。神女長歎曰:「真蔡中郎之儔也。」問曠曰:「陳思王《洛神賦》如何 ?」曠曰:「真體物溜亮,為梁昭明之精選耳。」女微笑曰:「狀妾之幸止云:『翩若驚鴻 ,婉若游龍』,得無疏矣!」曠曰:「陳思王之精魄今何在?」女曰:「見為遮須國王。」 曠曰:「何為遮須國?」女曰:「劉聰子死而復生。語其父曰:『有人告某雲,遮須國久無 主,待汝父來做主。』即此國是也。」俄有一青衣,引一女曰:「織綃娘子至矣。」神女曰 :「洛浦龍君之愛女,善織綃於水府。適令召之耳。」曠因語織綃曰:「近日人世或傳柳毅 靈姻之事,有之乎?」女曰:「十得其四五耳。餘皆飾詞,不可惑也。」曠曰:「或聞龍畏 鐵,有之乎?」女曰:「龍之神化,雖鐵石金玉可透達,何獨畏鐵乎!畏者,蛟螭輩也。」 曠又曰:「雷氏子,佩豐城劍,至延平津,躍入水,化為龍。有之乎?女曰:「妄也。龍, 木類。劍乃金,金既剋木而不相生,焉能變化。豈同雀入水為蛤,雉入水為蜃哉。但寶劍靈 物,金水相生而入水,雷生自不能沉於泉耳。其後搜劍不獲,乃妄言為龍。且雷煥只言化去 ,張司空但言終合,俱不說為龍化。劍之靈異,亦人之鼓鑄鍛鍊,非自然之物。是知終不能 為龍,明矣。」曠又曰:「梭化為龍如何?」女曰:「梭,木也。龍本屬木,變化歸本,又 何怪也。」曠又曰:「龍之變化如神,又何病而求馬師皇療之?「女曰:「師皇是上界高真 ,哀馬之引重負遠,故為馬醫。愈其疾者,萬有餘匹。上天降鑒,化其疾於龍唇吻間,慾念 師皇之能,龍後負而登天。天假之,非龍真有病也。」曠又曰:「龍之嗜燕血,有之乎?」 女曰:「龍之清虛,食飲沆瀣;若食燕血,豈能行藏。蓋嗜者乃蛟蜃輩耳。無信造作,皆梁 朝四公誕妄之詞耳。」曠又曰:「龍何好?」曰:「好睡。大即千年,小不下數百歲。偃仰 於洞穴,鱗甲間聚積砂塵,或有鳥銜木葉,遺棄其上,乃甲坼生樹,至於合抱,龍方覺悟, 遂振迅修行。脫其體而實虛無;澄其神而歸寂滅。自然形之與氣,隨其化用,散入真空。若 未胚,若未凝結,如物在恍惚,精奇杳冥。當此之時,雖百骸五體,盡可入於芥子之內。隨 其舉止,無所不之。自得還原返本之術,與造化爭功矣。」曠又曰:「龍之修行,向何門而 得?」女曰:「高真所修之術何異。上士修之,形神俱達;口士修之,神超而形沉;下士修 之,形神俱墜。且當修之時,氣爽而神凝,有物出焉。即老子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也。其 於幽微,不敢泄物,恐為上天譴謫耳」。神女遂命左右傳觴敘語,情況昵洽,蘭豔動人,若 左瓊枝而右玉樹,繾綣永夕,感暢共懷。曠曰:「遇二仙娥於此,真所謂雙美亭也。」忽聞 雞鳴,神女乃留詩曰: 玉凝腮憶魏宮,朱絲一弄清風。 明晨追賞應愁寂,沙渚煙銷翠羽空。 織綃詩曰: 織綃泉底少歡娛,更勸蕭郎盡此壺。 悲見玉琴彈《別鶴》,又將清淚滴真珠。 曠答二女詩曰: 紅蘭吐豔間夭桃,自喜尋芳數已遭。 珠佩鵲橋從此斷,遙天空恨碧雲高。 神女遂出明珠翠羽二物贈曠曰:「此乃陳思王賦雲『或彩明珠,或拾翠羽』,故有斯贈 ,以成《洛神賦》之詠民。」龍女也輕綃一匹贈曠曰:「若有胡人購之,非萬金不可。」神 女曰:「君有奇骨異相,當出世,但淡味薄俗,清襟養真,妾當為陰助。」言訖,超然躡虛 而去,無所睹矣。後曠保其珠、綃,多游嵩岳,友人嘗遇之,備寫其事,今遁世不復見焉。 太學鄭生 垂拱中,駕在上陽宮。太學進士鄭生,晨發銅駝里,趁曉月渡洛橋。橋下有哭聲甚哀。 生下馬察之,見一豔女,翳然蒙袂曰:「孤養於兄嫂,嫂惡苦我,今俗赴水,故留哀須臾。 」生曰:「能隨我歸乎?」應曰:「婢御無悔。」遂載與之歸所居,號曰汜人。能誦楚詞《 九歌》、《招魂》、《九辨》之書。亦嘗擬詞賦為怨歌,其詞豔麗,世莫有屬者。因撰《風 光詞》曰: 隆光秀兮昭盛時,播薰緣兮淑華歸。 顧室沒兮有處尊,方潛重房以飾姿。 見耀態之韶美兮,蒙長褐以為帷。 醉融光兮眇眇彌彌。元千里兮涵煙眉, 晨陶陶兮暮熙熙。無 娜之 條兮, 盈盈以披遲。酬游顏兮倡蔓卉, 流情電兮發隨施。 生居貧,汜人嘗出輕繒一端賣之,有胡人酬千金。居歲餘,生將游長安。是夕,謂生曰 :「我湖中蛟室這姝也,謫而從居。今歲滿,無以久留君所。」乃與生訣,生留之不能得。 去後十餘年,生兄為岳州刺史,會上巳日,與家徒登岳陽樓,望鄂渚,張宴樂酣,生愁思吟 曰:「情無限兮蕩洋洋,懷佳期兮屬三湘。」聲未終,有畫舫浮漾而來。中為彩樓,高百餘 尺。其上,花帷帳欄籠畫囊,有彈弦鼓吹者,旨神仙峨眉,被服煙電,裾袖皆廣尺。中一人 起舞,含顰怨慕,形類汜人,舞而歌曰:「祈青春兮江之隅,拖湖波兮裊綠裾。荷拳拳兮來 舒,非同歸兮何如。」舞畢,斂袖悵然。須臾,風濤崩怒,遂不知所在。 邢鳳 宋時,有邢鳳者,字君瑞,寓居西湖,有堂曰「此君」。水竹幽雅,常偃息其中。一日 獨坐,見一美女度竹而來。鳳意為人家宅眷,將起避之。女遽呼曰:「君瑞毋避我,有詩奉 觀。」乃吟曰: 娉婷少女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 舞袖弓彎渾忘卻,羅衣虛度五秋霜。 鳳聽罷,亦口占挑之曰: 意態精神畫亦難,不知何事出仙壇? 此君堂上雲深處,應與蕭郎駕彩鸞。 女曰:「予心子意,彼此相同。奈夙效未及,當期五年,君來守土,相會於鳳凰山下。 君如不爽,千萬相尋。」言訖不見。 後五年,鳳隨兄鎮杭,乃思前約,具舟泛湖。默念間,忽聞湖浦鳴榔,遙見一美人,架 小舟舉手招之曰:「君瑞,信人也。」方舟相敘曰:「妾西湖水神也。千里不違約,君情良 厚矣。」君瑞喜,躍過舟,蕩入湖心,人舟俱沒。後人常見鳳與彩蓮女,遊蕩於清風明月之 下,或歌或笑,出沒無時焉。 遼陽海神傳 程宰士賢者,徽人也。正德初元,與兄某挾重貲商於遼陽數年。所向失利,展轉耗盡。 徽俗,商者率數歲一歸,其妻孥宗黨,全視所荻多少,力賢不肖而愛憎焉。程兄弟,暨皆落 莫,羞慚慘沮,鄉井無望,遂受傭他商,為之掌計以餬口。二人聯屋而居,抑鬱憤懑,殆不 聊生。至戊寅秋,又數年矣。遼陽天氣早寒。一夕,風雨暴作。程已擁衾就枕,苦寒思家, 攬衣起坐,悲歌浩歎,恨不速死。時燈燭已滅,又無月光。忽盡室明朗,殆同白日。室中什 物,毫髮可數。方疑惑間,又聞異香氤氳,莫知所自。風雨息聲,寒威頓失。程益惜愕,不 知所為。亟啟戶出視,則風雨晦寒如故。閉戶入室,即別一境界矣。疑鬼物所幻,高聲呼怪 ,冀兄聞之。兄寢室,才隔一土壁,連呼救十,寂然不應。愈惶恐無計,遂引衾冪首,向壁 而臥。 少頃,又聞空中車馬暄鬧,管弦金石之音。自東南來。初猶甚遠,須臾,已入室矣。回 眸竊視,則三美人,皆朱顏綠鬢,明眸皓齒,約年二十許。冠帔盛飾,若世所圖畫后妃之狀 。遍體上下,金翠珠玉,光豔互發,莫可測識。容色風度,奪目驚心,真天人也。前後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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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what exactly is this book? '豔異編' (which you can translate roughly as 'Compendium of the Strange and the Beautiful') isn't a novel. It's a massive collection assembled by Wang Shizhen, a famous 16th-century scholar. Think of it as his personal archive of the most captivating, weird, and provocative stories circulating in his time. We're talking hundreds of short tales about scholars falling in love with fox spirits, vengeful ghosts righting wrongs, clandestine romantic trysts, and moments of shocking poetic beauty.

The Story

There's no single plot. Instead, you dive into a world. Each story is a brief, vivid window into the Ming Dynasty imagination. A heartbroken woman returns as a ghost to complete her embroidery. A talented poet discovers his muse is actually a supernatural being. A forbidden love affair unfolds through secretly exchanged poems. Wang Shizhen gathered these from everywhere—folk tales, earlier writings, maybe even gossip—and organized them, creating a panorama of everything that was thrilling, taboo, and talked about.

Why You Should Read It

I loved this book because it completely shatters the stuffy image of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ture. The characters feel real and relatable in their obsessions, their flaws, and their longings. The supernatural elements aren't just decoration; they're ways to explore intense emotion, social pressure, and justice. It's insightful, yes, but it's also just plain fun. You're constantly wondering, 'What strange thing will happen next?'

Final Verdict

Perfect for readers who love historical fiction, folklore, or short stories with a sharp edge. If you enjoyed the mystical tales in 'Strange Tales from a Chinese Studio' or the layered worlds of modern authors like Ken Liu, you'll find a fascinating ancestor here. It's a direct line to the dreams, fears, and fantasies of people who lived 500 years ago, and they were surprisingly similar to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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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is a copyright-free edition. Use this text in your own projects freely.

Dorothy Garcia
3 months ago

What caught my attention immediately was that the translation seems very fluid and captures the original nuance perfectly. An unexpectedly enjoyable experience.

Mary Harris
1 month ago

Once I started reading, the author clearly understands the subject matter in depth. Absolutely eessential reading.

Karen Scott
5 months ago

This is one of those books where the narrative structure is incredibly compelling and well-thought-out. I’ll be referencing this again soon.

Mark Baker
1 week ago

I stumbled upon this by accident and the author clearly understands the subject matter in depth. I appreciate the effort put into this.

5
5 out of 5 (4 User review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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